金河是一個鄉，歸路陽地區的周渠縣管，與林壩接壤。
全縣百分之八十的地貌以砂礫堅石為主要組成部分，屬於中部高原的邊緣地帶。
這裡地質條件和氣候都非常惡劣，與青甘高原的無人區無異。
首先是地表水稀缺，乾涸的古河道縱橫交錯，而唯一的一條小河在境內只有幾公裡長。
不但缺水還缺植被。
佔全鄉面積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幾處森林全分佈在靠近林壩的大山邊緣，所以金河的鄉政府也在哪兒。
但在這裡卻有著令國家高層時刻關注的東西……
那就是金礦！
中野礦業是國家三類稀有金屬生產企業，擁有集勘察設計、開採、冶煉等相關技術的單位和企業七八個。
而位於路陽的金河金礦只是其中較小的一個礦區而已，
全礦有全民工人和幹部兩千多人，而安全配備則有兩個滿員編制的武警中隊、和礦區直管的五十人左右護礦隊。
但就是這麼多人卻全都擠在離金河鎮十幾公裡的山溝裡，讓這個原本荒無人煙的地方比金河鄉的人氣還旺。
除了礦區的內部食堂和百貨店外，在生活區還有好幾家多多少少和礦上有點關係的小食店和商鋪。
他們的服務態度雖然不一定比國營的好，但是經營時間上卻十分自由，如果可以的話，甚至能通宵營業，根本不存在準時下班開門的問題。
所以，他們的生意很紅火，也不存在欠賬的問題，因為可以直接找礦區從工資裡扣。
王麻子的燒酒館曾經是這裡資格最老的一家食店，基本上壟斷了三礦區的客源。
但是前一段時間裡，那個才來沒多久的黃顧和他妹妹開的無名館搶走了他不少生意，就連以前經常來的盧隊長都見得少了。
所以，他這段時間的火氣非常大，而且不管女人怎麼弄都滅不掉。
煩躁的爬起來點著煙，光著身子來到櫃檯拿起對講機，摁住就開始喊：“疤子、疤子……店裡來一趟！”
等了半晌，對講機裡才響起嘶嘶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了……”
“你就這樣光著？”
“你管老子！”
王麻子煩躁的罵了句，不過還是進屋找到褲子套上，只是上半身依然沒穿，肥厚的胸肌隨著他的腳步抖個不停。
站在吊扇下吹著風，王麻子臉上神色不斷變幻，似乎在猶豫該不該下決心。
“啥事？”
一個同樣光著上身，背心搭在肩上、下頜有塊疤的精壯漢子跨進店裡就問，不等回答就在冷櫃裡翻出一塑膠壺，揭開蓋子對著大嘴就猛喝起來。
“黃顧跟礦上當官的關係很過硬嗎？”
等他放下水壺，王麻子才問道。
叫疤子的漢子點點頭說：“嗯！之前還沒啥，從他幫忙解決了礦上的一個大問題後，礦裡的領導就很賞識他，不然他妹妹敢開店？”
王麻子突然兩眼放光，咬牙罵道：
“媽的！老子早晚把他妹妹給弄了！”
疤子一聽就樂了，嘿嘿的笑著說道： “嘿嘿，別說是你有這想法，咱三隊的提起她誰不想得流口水？我還不是看到她就對尚翠那騷貨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王麻子不屑的說：“你拉倒吧，你對尚翠沒興趣？要不咱倆換換？”
話音剛落，腦袋上就被一個搪瓷小酒盅砸得‘嘣’的一下，然後跌落的地上滴溜溜的轉個不停。
他‘哎喲’一聲摸著腦勺，倏地扭頭一瞪。
只見從屋裡出來的女人，穿著還未提上去的裙子，同樣光著上身站在門前，對他怒目而視……
“你媽賣批砸我幹啥？”
女人毫不示弱，罵道：“你剛才說的啥？是不是離了你就找不到男人了，還要你給老孃換？”
他一滯，說道：“我和疤子開玩笑的，你也當真？”
“管你是不是開玩笑，只要別當著老孃的面說就行！”
“行了行了，去把衣服穿上……”
王麻子朝女人揮揮手，等她轉身進去才回過頭，卻見疤子的口水真的流下來了，便搡了他一下。
疤子回神後也不尷尬，只是拭了下嘴巴問道：“……說吧，喊我來啥事，不可能就問那個黃顧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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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我想找你幫我把他那店整垮，行不行？”
“為啥？”
“你眼瞎啊，沒看到我的生意越來越不好了，再這麼下去你以後還想白吃？”
“呃……，這個，但是，咱先得好好合計合計才行！”
“就是，想想看有啥辦法？”
“急啥，未必現在就要去？”
“也不是，反正儘快！”……
…………
黃顧就是黃古，他不想把名字改得太離譜，因為今後他肯定會改回去。而馬心玲的名字黃古登記的是黃玲，兩人的關係是兄妹。
這得從一年多以前剛進礦區的時候說起……
金河礦區礦裡的護礦隊盧隊長聽到隊員說有兩個有點怪的年輕人來找事做，便下樓來到隊辦。
他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心裡也感到奇怪和疑惑。
這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女式紅花棉襖，頭髮像被狗啃了的，長短參差不齊。
身高還行，接近一米八，但是卻比較單薄，臉上的神態顯得疲憊，而眼睛卻很精明。
盧隊長從嘴唇上的絨毛可以看他的年齡並不大。
坐在辦公桌後，掏出煙問他叫什麼，來自哪裡，為什麼來這裡找事等？
“我叫黃顧，這是我妹妹黃玲……，我們從老家過來，本來是去粵市打工，但是前段時間路過桑河的時候突然發洪水，把我們的包都沖走了，腳也受了傷……，現在就想來找點事做……”
盧隊長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沒什麼不妥，便繼續問：“你們家是哪裡，具體地址？”
“嗯，我們那兒叫四井。”
“四井，什麼四井？”
“四井鄉！”
“是平壩還是西固？”
“好像，應該是西固吧，我也不敢肯定。”
盧隊長無語的望著他，又看看那個叫黃玲的瘦小姑娘。
她穿的倒正常，只是怎麼覺得有點少，未必這個當哥的就只顧自己，而不管妹妹冷不冷？
“她是你親妹妹？”
“嗯，親的。”
“那你怎麼穿這麼多？……就不怕她凍著？”
“？……”
黃古一愣，突然想起自己早就忘了這身衣服是偷來的。
只不過馬心玲在拿的時候只選女人的，忘記了他還是男的而已。
不過當時覺得無所謂，畢竟基本上兩人不會見到外人，那麼穿什麼都無所謂，反正沒有誰看。
但是這個盧隊長的問題卻讓他語塞，因為這個問題真的不好回答。
未必告訴他馬心玲就算在冬天裡只穿一層都沒問題麼？
想了下喏喏的說道：“是我錯了，當時沒想那麼多，因為這衣服是我在河邊撿的，她不敢穿，我才……”
‘哦！’盧隊長微微動容。
這個說法說得通，還能想象出他們當時遇到的情形很嚴峻。
於是，他便回到剛才的問題上：
“你們未必都記不得自己家是哪個縣的，就有沒有生產隊的隊長給你們說一下？”
“我們隊長不會跟我們說的，他一般只找爹媽，或者大姐她們，反正我倆從家裡出來到公路上就走了一天多……”
“……”
盧隊長無奈，看來只有把這個問題暫時放下，等有機會再說。
而黃古在來的時候就考慮過了，反正把情況說得越嚴重越好，最好說得一般的人如果沒人帶路就找不到。
他的目的是不希望礦區派人去調查。
要知道調查的時候只要一問西固周邊的公安，多半就會被發現而來人抓他們。
害怕馬心玲說話沒遮攔，便讓她儘量啥都不說，像個啥子都行。
盧隊長繼續說：“嗯，那你們多大了，能做些啥？如果年齡太小了我們是不允許招的。”
“我十八，妹妹還小十七吧，叔，我們啥都可以做，請您一定幫個忙，實在不行，只要……只要管我們吃都行。”
“那也……不用。”
盧隊長考慮了下，說道：“你可以，但是你妹妹就沒辦法了，我們這兒一般不招女的，再加上她太小了……”
他說著的時候還在馬心玲的身上瞟了幾眼，搖搖頭，
雖然模樣兒好像還不差，但是身子太瘦小……
黃古和馬心玲對視一眼，便對盧隊長說：“叔，那這樣行不行，我進廠，妹妹跟著我？”
“只要不進礦區，我們都不會管，如果你妹妹暫時沒地方住……我可以給你個建議……”
“這兒對面過去就是生活區，平時工人輪休的時候基本上都會出來下館子喝酒、買東西這些。這些小店旁邊還有些以前開店的走了之後空在哪兒的棚子，不過多數被拆得七零八落。如果你妹妹膽子大、願意的話，你可以幫她騰一個臨時居住段時間還是可以，不過她吃飯就得自己想辦法了。而且如果你上班的話，十天才能出來一天……”
“這……”
本來聽說有臨時棚子的時候正在高興，卻突然知道在這裡上班還是封閉的，這就有點不放心了，關鍵是不放心馬心玲一個女孩子……
“哥，我能行的！”
馬心玲這時候開口說道，黃古從她眼裡看得出她顯得很輕鬆，根本沒覺得有啥不妥和害怕。
這才想起自己這個妹妹的本事，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想到這，便對盧隊長說：“那謝謝盧隊長，我妹妹說沒事那就沒事，我可以！”
“好吧，那你在這兒先把表……你讀過書吧？”
“嗯，我讀過，妹妹沒怎麼讀。”
“好，填表吧……”
於是，黃古填完表就跟著盧隊長來到生產科，再次填表簽字才領到出入牌。
來的路上他就請盧隊長幫忙給生產科的領導說一下，自己第二天才去上班，他先要安頓好妹妹。
手續辦完出來，黃古就和馬心玲一起開始搭棚。
經過多番努力，臨時住所就算建成了，於是黃古進了每十天才能出來一次的採礦區。
而馬心玲除了照樣在深夜或者凌晨會離開一會兒以外，每天白天則在生活區的臨時窩棚裡呆著，有時候也去小店裡買點小東西。
而生活上就全靠她一直保管得好好的幾百塊錢。
再說她也很簡單，一個雞蛋都可以管半天，只有到了黃古出來的那一天，她才會提前去小店裡或者食店裡買點好吃的。
後來她看到別人養的狗，便想起老家喂的雞鴨鵝等，於是在黃古回來後她說了自己的想法。
黃古去找盧隊長打聽，得到了他的允許。
於是，馬心玲的小雞舍便靠著生活區最邊上的圍牆搭建起來，而且裡面也有了十來只雞鴨仔。
時間慢慢過去，盧隊長瞭解到黃古在採礦區根本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而且做事很踏實。
便徹底放下心來，也沒有了去調查的必要。
而黃古經過在採礦區的高強度的勞動，身體也變得精壯結實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單薄。
透過天天和三礦區這麼多粗魯強悍的各型別的人在一個宿舍和食堂打交道，他也不再裝得斯文了，隨時就可以出口成髒，而他腦子裡的記憶也隨著不在意而暫時封閉起來，不像原先那樣隨時都會湧現出來，可以做到回憶與封閉隨心所欲。
他沒事的時候通過觀察周邊環境和工作方式，發現目前他們隊上的採礦速度完全可以加快，如果想法得到落實，甚至有可能整個礦區都能有大幅度提升效率的可能。
關鍵是，如果自己做出了成績，多半會引起領導層的注意，那麼是不是有機會改變下這種十天才出去一次的格局呢？
於是，在輪休的時候他來到護礦隊，找到和他已經變得很熟的盧隊長說，他有辦法讓採礦區的效率提高，但是如果成功了，他希望可以不受十天才出來一次的約束，他想多陪陪妹妹。
而且這個事情如果搞成了，傳遞訊息的盧隊長說不定會得到來到的賞識。
而之所以讓盧隊長受益，是想利用他為自己外出做擔保，並報答進礦時對自己的寬容，和對馬心玲的一些生活上的照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