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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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黎子何站在晨露殿外, 冷風刮過臉頰,起了兩團潮紅, 眼中冷厲的光,死死盯著蘇白, 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幾乎用盡全力。

蘇白想要掙脫,甩了幾次都未甩開,但想到黎子何此時病重,連這樣的她自己都對付不了,心裡騰起一股怒氣,咬牙迸出一股力道, 甩開黎子何的手, 冷笑道:“本宮不過與你說那個叫什麼一一的孩子在沉香殿罷了,你自己非要從床上跑到殿外,跌倒了還怪本宮不成?本宮又哪裡說過其他話?”

說話間,瞟了一眼黎子何渾身上下的溼濘, 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黎子何臉上顏色慘淡, 黑眸空洞洞的,被蘇白甩得差點摔倒,好在被一旁的碧婉扶住,心中慌亂仍未平息,剛剛出門瞬間,蘇白在她耳邊輕語,說……一一已經不在宮中了, 在她回宮的那一日……

“呵,你不過想刺激我罷了,皇上剛剛還說明日便讓我見一一,是我多慮了。”黎子何說到皇上,臉上浮起柔光,穩了穩身子,就著碧婉的攙扶轉身便打算入殿。

蘇白不服,本以為她會痛苦無奈地逼問自己,哪知這麼容易變放棄了,看到黎子何臉上好似幸福滿足的表情更是氣悶,也不表現出來,低笑道:“這麼說來,是本宮說錯了?可是啊,那夜本宮在梨白殿,明明見到西宮燈火通明,刀劍之聲不絕於耳,隔日還見未清理乾淨的血,嘖嘖,差點沒將本宮嚇得不敢進食,灑了一路的血,吶,你不信,仔細瞧瞧長廊,說不定有些未清理仔細的留下呢。”

黎子何緊閉著眼,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信,可那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鑽到耳裡,刺得她渾身動彈不得。

蘇白對黎子何的反應很是滿意,睜大了眼睛,好奇道:“對了,沈醫師是你師父,他武功如何?我好奇得緊啊,被那麼多御林軍圍堵追殺,受那麼重的傷,流那麼多的血,雖然聽說逃出去了,可是,還能活麼?”

黎子何眼前一陣暈眩,耳邊嗡鳴,閉了閉眼,半個身子都靠在碧婉身上。

“啊,還有,他一人帶著孩子,說不定那孩子也受傷了怎麼辦?”蘇白一臉擔憂,遺憾道:“哎,那孩子真真可愛啊,聽說與我還有幾分相似,若是兩人一起受傷,無人照管,就這麼死了……哎,真可惜……”

一股悶氣壓在心頭,說不出是惶恐還是氣鬱,生生卡在喉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胸口上下起伏,用力呼吸著,捏了捏拳頭,指甲刺破手心,黎子何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推開碧婉的攙扶,轉了個身,一步跨在蘇白身前,舉手便是一個耳光:“閉上你的狗嘴!”

殿外霎時只聞細微風聲,蘇白捂著臉,不可思議瞪著黎子何,眼眶瞬間紅了一圈,淚水氤氳,在眼眶打轉,觸到一股濘溼,心頭一驚,忙將手舉在眼前,殷紅的血,突然想到上次姚妃拿著匕首滑了她的臉,又怒又俱,顫抖著唇喏喏道:“你、你……本宮是貴妃,你敢打我?”

“打你?”黎子何挑眉,蒼白的臉,卻絲毫不顯弱勢,掀唇笑道:“莫說打你,就是殺了你,我也敢!”

“你、你……”蘇白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捂著被黎子何有意用指甲劃破的臉,原本純淨的眼裡各種情緒翻滾,突地笑了起來,傾著身子慢慢靠近黎子何。

黎子何並未躲,冷然看著她欺身到自己耳邊,得意道:“是你死?還是我亡?未有定數!本宮應該感謝黎御醫的藍顏花!真是好用呢!”

語畢,高揚著眉頭,看戲的表情,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黎子何,正巧見到她笑得明媚,不由斂住眉頭,眼睛移不開,莫名看著。

“黎子何在此謝過貴妃娘娘!”黎子何由衷的笑,沒有絲毫掩飾,還對著蘇白屈膝行了一禮:“大謝特謝!”

不安襲上心頭,蘇白剛剛的得意之色掛在臉上有些僵硬,本來那藍顏花她不敢用,沒有子嗣,對後宮女子而言,便是少了一大依靠,且不說色衰愛弛一事,即便榮寵一生,沒有子嗣,皇上駕崩之後呢?所以那藍顏草,種出了花,她卻遲遲未動。可看到那個孩子的一瞬,她明白了,即便自己誕下子嗣,皇位也不可能屬於她可憐的孩子,生在皇家而不得聖寵,那一生只會悽慘,既然如此,她寧願讓雲晉言傾心自己,想辦法讓孩子過在自己膝下,反倒比自己誕下龍種更有保障。

所以她用了,趁著雲晉言重傷用了藍顏花。

她覺得,從那之後,雲晉言身上的有些東西在改變,譬如看著自己的眼不再空洞,譬如偶爾散出的氣息不再那般冰冷,譬如那溫和的笑容裡,真有了柔色,而不是一張空皮。

之前,她以為那是服用藍顏花的緣故,讓皇上漸漸對自己動心,可知曉他不顧重傷連夜出城,親自接回那個與人私奔的黎子何,還未有責罰,守在榻前整整一個日夜,最後舊傷復發倒在榻邊。

如今聽得黎子何這麼一番話,再看到她臉上的笑,突然害怕,自己是否上當?用了藍顏花反倒成全了別人?

“娘娘莫怕。”黎子何一眼就將她的恐懼看的一清二楚,“皇上,會非常‘寵’娘娘的!”

這麼一說,未讓蘇白安心,反倒更加害怕起來,提起步子上前將黎子何一拉:“你給本宮說清楚……”

話未說完,黎子何受了力道,一個趔趄倒了下去,並未觸及地面,倒在厚實的懷中,龍涎香飄在鼻尖,黎子何未推開他,反倒靠了上去,閉上眼。

“押蘇白下去!禁足一月!”雲晉言厲聲下令,抱著黎子何轉身入殿。

蘇白的臉上沒了顏色,死死瞪著黎子何,剛剛,就那麼一個瞬間,她分明看到黎子何閉著的雙眼微微睜開,對著自己,拉開一個輕蔑的笑。

入了殿,黎子何睜眼,雲晉言正好將她放在榻上,她一個翻身坐起來,扯動傷口,驀地滲出一身冷汗,咬牙道:“一一呢?”

雲晉言垂下眼瞼,不語。

“沈墨呢?”

“死了。”雲晉言抬眼,眸中閃著寒光,毫不猶豫地回答。

黎子何腦中一熱,悶氣壓在胸口,生生逼出一口腥甜,咽了下去,厲聲道:“滾!”

雲晉言不為所動,擰乾榻邊的帕子,微微傾身,替黎子何細細擦著汗漬,輕聲道:“黎兒好好休息,身子好了我帶你出去玩,馬上春天來了,後山都是為你種的桃花,你會喜歡……”

“當然喜歡!”黎子何撇開腦袋,冷笑:“我可不會忘了,我的命差點送在那裡!”

雲晉言的手頓在空中,面色更加黯沉,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不語,半晌,放下手裡的帕子,冷笑道:“你知我那時為何要殺你?”

黎子何撇過眼,不看他,亦不回答。

雲晉言自答道:“因為他在乎你。”隨即掰住黎子何的下顎,讓她看著自己,揚起音調問道:“你呢?你在乎他麼?”

黎子何瞳孔縮了縮,拍掉雲晉言的手,心中疼痛化作一股猛力,爬下床,竟無半點搖晃地站了起來,速度極快地走向殿外,雲晉言忙跟了上去,只見她背後被鮮血染盡,看著一陣揪心,猛地拉住她,扯在懷中,冷笑道:“你以為還逃得掉麼?如今這天下盡在我手,當年我犧牲一個黎兒,今日我再不會放過一個你!”

黎子何抬頭,眼中血紅,極恨瞪著雲晉言:“是犧牲還是拋棄?如今你還有資格說不放過我?你還想說愛我不成?”

“不錯!”雲晉言仍是冷笑,笑得讓人不安煩躁,不急不緩道:“我愛你。”

說著傾身攫住黎子何的唇,侵城掠地般狠狠地吻住,黎子何本能地退後,唇舌糾纏間用力咬向他的舌頭,血腥味道瀰漫著,雲晉言未鬆開,反倒將她抱得更緊,吻得她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彎起左手臂,對著他的心口便是狠狠一擊。

雲晉言的唇終是離開,整個身子卻重重壓向黎子何,黎子何一個讓身,他便直直倒在地上,緊蹙著眉頭,面色慘白,雙唇的一點血色也褪盡,捂著胸口側了個身,好似疼痛,並未□□出聲,心口殷紅,滲出的血染了整個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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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何怔怔看著,眼神有些空洞,蹲下身子,無意識地摸了摸雲晉言的手,冰涼的,掐住他的脈門,微弱,眼神一凜,手上正欲用力,眼前閃過黑影,驚得她忙收回手,便見身前跪了一人,恭敬道:“娘娘,屬下帶皇上回宮。”

說罷,不等黎子何反應,小心背起雲晉言,轉眼已經出了殿門。

黎子何跌坐在地上,撫著腦袋,眼前一陣陣發黑,勉強支撐住的體力到了極限,心跳開始一下下加快,加重,好似有人拿著小鑼鼓在耳邊敲打,逼著自己理清思路,雲晉言的脈,虛弱不堪,不像調理過的模樣;一一是否真的被救走?沈墨又怎會知道一一在宮裡,如何救的他?現在又身在何方?

死了。

雲晉言陰冷的話突然響在耳邊,心中絞痛,曲起膝蓋,窩成一團,無力再想,跌入黑暗的漩渦中。

黎子何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黑暗無邊境,火紅的粟容花,突然變作血紅的曼珠沙華,鋪滿了三途河岸,妖嬈的花瓣,像流了血淚一般,蔓延著,糾纏著,到了她腳底,攀附著爬上,纏纏繞繞幾乎裹了全身,黎子何撩開一些,剩下的漫上來,縛得更緊,漸漸地裹得呼吸都困難,黎子何奮力掙扎著,不願被拖過三途河,不願就此死去,她還未……復仇!

再睜眼時,不知自己如何回到榻上,黎子何看到白髮蒼蒼的公公跪在對面,低著腦袋,眼前拂過一片暗色,閉眼,突然不想面對,只需一眼,便認出這是郝公公。

“老奴參見娘娘!”察覺到黎子何的目光,郝公公磕了一個響頭,“嘭”地磕在地上一聲悶響。

黎子何不能再裝作未醒來,睜眼,怔怔看著他,本是無話可說,見他伏在地上遲遲不肯抬頭,嘆口氣,道:“起來吧。”

郝公公這才抬起頭,直起身子,卻未起身,仍是跪在地上,恭敬道:“老奴有話與娘娘說。”

“說一一被雲晉言抓住了麼?我知道。”黎子何撇過眼,木然看著榻頂的帷幔:“我問你,一一還在這裡麼?”

郝公公垂著腦袋,低到不能再低,半晌,答道:“不在了。”

“那……”黎子何眸光有了一絲波動,幽幽道:“是沈墨救走他,對麼?”

“是。”

黎子何面色突然死寂,燭火恰在此時“噼啪”一聲爆破,黎子何眼睫一顫,閉眼。

“老奴……老奴對不住姚兒,對不住馮大人,對不住沈公子,對不住娘娘。”郝公公又重重磕了一個頭,腦袋上磕出一個瘀紅的印記,支著身子道:“但老奴的主子只有皇上一人,皇上要老奴交話,老奴不敢不從。我知曉娘娘或許厭我惡我,有些話,還是想與娘娘說。”

“說吧。”黎子何聲音都帶著木然。

郝公公低著腦袋,沉吟片刻,再抬頭,眼中清亮,聲音不急不緩,透著些許滄桑:“老奴不知娘娘是否真為皇上嘴中那人,若不是,老奴萬幸,望娘娘早日放下仇恨,安度餘生;若是……”

郝公公突然停下,有些猶豫如何將話說下去,黎子何睜眼,平靜無波,淡淡道:“若是又如何?”

郝公公再磕一頭,道:“若是,先受老奴這一拜,聽老奴一勸。”

黎子何復又閉上眼,一手遮在眼前,那燭光,有些刺眼。

“老奴看著皇上長大,深知皇上最在乎的人便是娘娘您,當年事發突然,娘娘可曾為皇上想過?皇上勢弱登基,依仗季家扶持才險險坐穩皇位,當年,無兵權,無心腹朝臣,季家一家獨大,左相為人執擰,多次當著眾臣,不顧皇上意願,一意孤行,皇上一忍再忍,娘娘可曾想過,這江山,姓雲,而非季?”

黎子何躺在床上,紋絲不動。

郝公公繼續道:“季家樹大根深,牽連極廣,若不斬草除根,皇上的處境可想而知,且當年平西王威脅在先,皇上著實被動。”

“老奴看著皇上與娘娘青梅竹馬,喜結連理,深知娘娘與皇上鶼鰈情深,娘娘對皇上更是傾心以待,情深不壽,如今這番局面,非娘娘所願,亦非皇上所想。皇上的苦,並不比娘娘少。”

“事情已經多年,逝者已矣,娘娘有幸再生,即便心中有恨,報仇成功,死去之人不可回來,反倒傷了存活之人,娘娘若願意放下仇恨,痛苦也是活著,幸福也是活著,為何不選後者?娘娘,皇上被娘娘那一箭,奪去半條性命,眼都未閉過,任人拔箭,處理傷口,未吭一聲,老奴被將軍從冷宮中抓出,他看著我才吐出二字,便是‘黎兒’啊……”

郝公公哽住,擦了擦兩眼,見躺在床上的黎子何沒半點反應,又磕一頭,道:“老奴不忍再騙皇上,說出一一所在,皇上這才有了些神智,查到娘娘行蹤,皇上顧不得身上的傷,連夜便要去接娘娘,可那身子……實在是……”

“皇上寫的話,娘娘莫要介懷,皇上是擔心娘娘走了,或是反抗起來誤傷娘娘,定不會對一一如何,老奴勸著皇上休息了兩日方才啟程,接回娘娘,皇上又是一個日夜未眠,倒在榻邊迷糊中還在讓老奴送他回龍旋宮,說是娘娘看見他會激動,若是動了傷口便不好了……”

“娘娘,你二人本是情深似海,奈何一個為一國之君,一個為權臣之女,身為帝王,勢必有諸多無奈,娘娘若是能放下執念,原諒皇上,二人必定是一對神仙眷侶,傳為佳話……”

“公公,”久不言語的黎子何突然開聲,輕輕細細的聲音,沒有過多的情緒,柔順地打斷郝公公的話,微微睜眼,雙眼好似深潭般,幾縷波光微微閃動,被密長的睫毛蓋住,郝公公停住,聽她乖巧柔和的聲音,面露喜色,安靜等著她的下話。

“且不論你之前那番話是否有理,我只問你一句話。”黎子何笑起來,輕聲道:“你說……若有朝一日,我再次威脅到這雲國江山,他可還會再殺我一次?而我,還能復生幾次?”

郝公公面上的紅光漸漸散去,瞳孔一陣收縮,低下頭,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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