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下，黃昏時分的浮雲紅滿天際。
天海之雪雙手撐在窗邊，任風吹亂髮絲，眺望著遠處公園中的一被夕陽映襯得波光粼粼的小湖泊。
她怔怔出神地看著湖面上飄漾的樹葉、看著垂於湖面被風吹動的綠枝。
——神原樂剛一推開門，便看到了這樣一幅情形。
他從沒有覺得yuki的側臉有這樣漂亮過。
……一種帶著柔弱的，孤獨的美感。
神原樂看著她發呆的樣子，將身後的門緩緩閉上，輕聲喊了她一下：
“yuki。”
天海之雪聽到身後傳出的呼喊聲後，立馬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對自己微笑的神原樂。
“樂。”
“嗯。”
“樂...”天海之雪說話聲音很小。
神原樂知道她欲言又止地想問些什麼，解釋道：“沒事，沒和爺爺吵架。”
“...對不起。”
“嗯？又道歉做什麼。”
“剛才又讓樂...對不起...”
“......”
天海之雪的歉意很大，大到她都不敢面對自己。
神原樂明白她的想法，也知道是自己剛才和爺爺的對峙，讓她擔心了。
...擔心啊...yuki大概在心裡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所以才會有現在這樣的狀態吧？
也是...
yuki一直以來基本就沒什麼人在意過。
從小接觸的家人，選擇無視她的人更多。
最開始的yuki根本就不怎麼在意這一點，現在她有了很多感情，也有了很多情緒...所以...會像現在這樣為他人著想了。
神原樂朝她走了過去，來到她的面前。
彎下腰，以極近的距離，盯著她比平時要大許多的眼睛看。
“樂...”
“yuki，願意和我回家嗎？”
“可是...”
“嗯，我知道yuki在擔心什麼，是害怕我又和爺爺吵架對吧？看到我一副苦惱的樣子，yuki也會跟著不開心......但是啊，yuki，我想說的是。不用這樣為我擔憂，我想這麼幫你，想這麼行動，是因為我自己產生的想法。雖然起因是因為yuki，但從行動上，這還是我自己做主。”
天海之雪明潤的眼眸輕微搖晃。
“聽不懂？”神原樂問。
“嗯...”天海之雪點頭。
“那我就說簡單點吧。我幫yuki你，是出於我自身的想法，yuki不要因為我十分困難，就認為是自己的錯。”
“可是...樂，還是因為我——”
“yuki。”
神原樂笑著打斷她，“你負責可愛就足夠了。”
他笑著說完，又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因為知道她做過手術，力度用得很輕。
他把手放到了天海之雪那一塊缺失了頭髮的地方。
“這裡疼嗎？”
“...有一點麻麻的。”
天海之雪的回覆很也很小。
說實在的，頭髮缺了一塊後，不僅不好看，側邊的頭髮也顯得軟踏踏的凹進去了一塊兒，極其不平衡。
這種變化令人心疼。
“做手術的時候有感覺嗎？”
“...好像是睡了黏湖湖的覺。”
“這是什麼奇怪的說法？”神原樂笑起來。
“像是要死掉一樣。”
“......”神原樂頓了下，又問道，“能不能具體一些？”
“夢。”
“嗯？”
“做了一個夢...”
“說說吧，我在聽。”神原樂坐在她的身旁，摸著她的秀髮。
天海之雪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糾纏的手，弱弱地說：
“夢裡的自己...縮在好大好大的雪裡，躲在好冷好冷的樹林裡，這裡有好大好的風，即便是把自己縮成一團，也還是特別特別的冷...”
“冰天雪地麼？”
“嗯。”
天海之雪點頭。
“然後...樂出現了，樂把自己的衣服給了我，把我抱了起來，明明樂自己也很難受，卻還對我說好多好多的話...雖然因為我聽不清那是什麼，但我知道樂是在關心我...然後樂頂著很大很大的雪，闖過樹林，終於把我抱到一個山洞裡，生了火，見我很不舒服，又用很溫暖很溫暖的擁抱...抱著我，給我講故事聽......”
“再然後呢？”
“然後...”天海之雪表情忽然暗澹了下來，“然後，樂死掉了。”
“死掉了？”神原樂嘴巴下意識地張開，“我怎麼突然就死了？”
“嗯，死掉了。好大好大的雪堵住了洞口，火也熄滅了，樂一直抱著生病的我，就冷死掉了。”
“聽起來有種黑色幽默的感覺...再然後？”神原樂繼續問。
“...再然後，我醒了，看到樂因為我死掉了，心裡特別傷心...一直去喊樂，喊樂的名字...可是樂一動不動的，根本回應不了我。
“樂不在了...樂不在了...樂永遠都不會再說話了，我知道，都是我害的......”
這個夢說到最後，天海之雪剛才濃濃的歉意再次冒了出來。
她抬起臉，對神原樂說道：
“...對不起，樂。我、我一點都不想要樂為難，之前樂——”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神原樂連忙安慰她。
在神原樂的安慰下，天海之雪勉強恢復了常態。
“說個高興的事吧。”
“是什麼。”
“剛才我不是問你想不想要回家？嗯...其實問你這個問題之前，爺爺就同意我帶你回家了。”
天海之雪呆了好久，而後才僵硬地詢問：“...真的嗎？”
“對，爺爺還是很好說話的。他在明白了一些事情後，就不想再做那麼多的事情，他的想法就是，‘只要yuki你沒有意見’，他什麼都不會說。”
“樂...”天海之雪眼神顫動，差點就直接上去抱住他。
神原樂見到少女這呆呆的樣子，笑起來，“很開心？”
“開心...”
“當然了，前提就是yuki得好好養病，養好之後，我才可以接你回去。平時的話，就開心點，每天放學的時候我都會帶你想吃的，來探望你。”
天海之雪聽到他還會每天來探望自己，心裡充斥著一股難以用言語來描述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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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做了什麼...
明明自己會讓樂每天很累，會讓樂每天感到為難...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幫到過樂...
明明是樂一直在主動幫自己的忙，照顧自己，帶自己去從來沒去過的水族館、去從來沒吃過的麥當勞、看從來沒有看過的風景。
...至今，無論忘記了多少事物。
天海之雪仍舊記得那天自己被他背在背上，一齊向著山頂衝刺的感覺。
明明是樂...主動做那麼多事情。
願意關心自己身上的傷痛，自己因為做手術剃掉的頭髮...
連聲線都顫了起來。
“樂......”
“好了好了，你看你，又開始了，眼睛都溼了。”
“對不起...”天海之雪用手背抹著眼角的淚。
窗外夕陽將她的臉頰照得紅亮，神原樂輕拍她的背，對她說道：“嗯？剛才不是說了，別和我道歉麼？”
“...以後，以後，樂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我可不需要這些哦。”
天海之雪抽噎著，話也說不清楚，“也...也...也...也不會做讓樂為難的事情了...雖然、雖然我也記不清之前做過什麼...”
神原樂失笑：“雖然知道不應該笑，但這話聽起來就是想讓人笑。”
大概是yuki本身就是個感情很少的少女。
神原樂安慰她一陣後，她便好上了許多許多。
等待了半小時吧。
看到她變好起來，神原樂端正了態度，雙手放上少女的雙肩，再一次認真對她說道：
“回家吧，yuki。”
天海之雪在看他。
“回家吧，yuki。”
天海之雪呆呆地在看他。
“回家吧，yuki。”
天海之雪沉默著，呆呆地看他。
“回家吧，yuki！”
“樂老是只說這句話。”
神原樂笑出聲來，覺得她呆得可愛：“那不然我還能說什麼？還是說yuki不想跟我回去？”
“不想。”天海之雪立刻說，眼睛一直留在他的臉上。
“真的？”
“假的。”天海之雪又立刻回覆，並抬頭，喊到他的名字，“樂...”
“怎麼？”
“真的可以回家麼？”
她還有些不太確定，帶著一絲害怕。
“當然。yuki好久都沒有回家了吧？”
“嗯...”
“你家裡的東西我都給你留著呢...雖染對你來說好多都是新事物，yuki你還記得之前的事情不？”
“忘記了好多...”
“記憶怎麼樣？”
“...櫻伯伯說我有時候記得起來，有時候記不起來。有時候忘記很多事情，有時候又會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還記得鈴不？”
“嗓門大的女人。”
“......”
“我明白了。”
隨後護士走了進來。
她說要帶之雪去例行檢查。
神原樂回過頭，摸了摸天海之雪的腦袋，“那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後，我就過來接你回去。有什麼想吃的，現在就對我說吧，明天我來的時候帶來給你。”
“真的嗎？”
“騙你做什麼？”
“...那...那樂都這樣說了，想要吃樂做的油炸冰淇淋。”
“好。”
“還有紅燒肉。”
“好。”
“還有、還有樂買的麥當勞。”
“麥當勞又不是我做的啊。”
“只要是樂給我的就好...”
“真是的。”神原樂又對她笑了笑，摸著她的頭，看著她難得開心的模樣。
......
天海之雪的檢查很繁瑣，花費的時間也多。
陪她做完所有的檢查專案，太陽也下山了。
等做完這些檢查。
神原樂才知道yuki病已經發展了什麼樣的地步。
她居然把剛才自己對她說的絕大部分話都忘記了！
就比如哭著說的“以後都聽話”，只記得一個“可以回家”的約定。
唉...
老爺子看到yuki這樣的狀況後，嘆氣不斷。
神原樂明白的。
之雪也是老爺子目前最心疼的人了。
但這也算是半件好事吧。
她把之前自己和爺爺對峙的事情也跟著遺忘。
沒了那部分沉重的愧疚感，都要正常不少。
“藥好苦。”
“苦也要吃！”
“樂為什麼不吃。”
“因為這是你的藥！”
挺好的...這樣真的挺好了...
沒那麼多的負擔，沒那麼多的沉重。
對她來說，過往的痛苦完全沒必要回憶，剩下開心，就足夠了。
......
老爺子今天晚上倒是罕見地陪之雪好了一會兒...
雖說在神原樂看來，他只是在接yuki問他的話。
年齡相隔太多的父女之間，父親完全缺少對女兒的話題。
櫻伯也在一旁感慨說：“老爺和之雪小姐一直都是有隔閡的。”
神原樂深感贊同。
隨後夜深了，為了不打擾yuki養病休息。
神原樂和老爺子以及櫻伯一塊下了醫院大樓。
明明老爺子開了車，並且順路，卻沒有一點要送自己回去的意思。
...老頭子果然在生自己的氣。
深夜的醫院門口，夏季的蚊蟲在路燈下胡亂飛舞。
滴。
一聲響亮的車喇叭。
神原樂剛準備回家，便看到身側有一輛轎車停了下來。
車窗降下，天海宗一郎那鬢角斑白的側臉出現在視線裡。
老爺子沒有正視神原樂，而是閉著眼睛。
“爺爺。”
出於尊敬，神原樂和老爺子打了聲招呼，呼喚親切到彷彿下午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
“該說的下午就已叮囑。我只是在尊重之雪的想法罷了，既然她想要跟你回去，我也不好再阻止什麼。”
“這是當然。”
神原樂心中偷笑。
爺爺這側臉的神態，他見過啊。
和七月差不多。
“你和七明月以及九琉璃兩個丫頭的事情，我全部知道。”
“...全部...知道？”
天海宗一郎不滿地睜開眼，斜向神原樂的臉，“茂典跑過來告訴我的。”
“......”
神原樂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算什麼？
...伯父能把自己和七明月以及九琉璃這麼離譜的事情，告訴老古板的爺爺？
天海宗一郎明顯對這件事有著極大的不滿。
“茂典那家夥說什麼你們幾人之間的感情已經處理完畢，你這小子，最後選擇的是七明月，是吧？”
“......”
神原樂又是沉默半晌。
還好...還好...伯父沒離譜到把所有事情告訴老爺子。
老爺子要知道那些，今天不得被自己給氣死。
天海宗一郎見他不說話，也不多問，只是收回視線，再次閉上眼，自顧自地說道：
“選擇七明月也沒什麼。那孩子能力出眾，能讓她幫你在未來掌控天海家也是一件好事。正如我之前和你談話的那樣。接下來你要怎麼處理，自然就是你的事情。
“無論你最後是不是選擇之雪，我對你的要求就只有一點，照顧好她，別讓她再受委屈。即便是在你選擇七明月，她依舊跟著你時也一樣！”
“當然沒問題。”
“另外，在你確認選擇她之前。你這混蛋小子應該知道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
“完全清楚。”
“呼...”
天海宗一郎深吸一口氣，背靠向後腦勺的真皮頭靠，又吐了出來，“小子，我這一輩子，聽過最多的就是‘只知道考慮自己的安排’...之雪的母親對我說過無數次這話...呵呵，現在細細想來，她也是無數次在提醒我不要試著操控家人。
“我，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錯，天海家就是在我安排下，進一步壯大起來，無數人因此受益。
“但也像你說的那樣，我錯就錯在不應該把這種安排放在自己的家人身上...家人和其他人，有著巨大區別。
“而我在面對家人時，特別是女兒時，放不下面子，放不下身份。喜歡以上位者，而並非是父親的身份對待他們...儘管以寫信的方式試圖與他們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絡，可始終...就只是與利益繫結的虛假親情罷了。
“如今吶，仔細想想，能真正與我稱得上是家人的子女。也只有茂典與之雪兩人罷了。”
天海宗一郎落寞地說完這些話。
又自顧自地笑了笑。
“罕見的是，我能在你身上看到你不在乎我這天海家家主的身份與幾乎用之不盡的金錢...就和茂典一樣。
“我不想說什麼不追求權力和金錢就是高尚的品格，我因此欣賞你...這過於兒戲。在你這小子下午對我說出那些話後我還沒打算收回你繼承人的身份，是因為你這小子和我，和茂典，都有相似的地方。
“未來你改姓天海後，呵呵...希望你能夠做得比茂典更加出色，也算是對得起我這個爺爺對你這混蛋小子的寬讓。”
說完，天海宗一郎抬起手，示意前面開車的櫻伯關閉車窗。
“爺爺慢走。”
神原樂在老爺子側臉消失的最後，慌忙道了一聲告別，沒聽到老爺子任何回應，便在隨後...目送老爺子那輛豪華轎車，向著街道盡頭遠去。
......
吸嗅著夜裡拂面而來的夏日清風。
神原樂頓時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