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澹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城市，厚重的雲層似乎擠壓著空氣。
綿綿細雨毫不間斷地從天空灑落，大街上的行人大多撐著透明雨傘，步履匆匆。
遠處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並與雨滴敲擊傘面、洗刷街道的聲音相互交織。
推開車門，神原樂抱著鮮花，先行一步下了車，她站在綠化樹下，順手撐開雨傘，抬起頭，視線沿著傘梢，看清楚了前方現代化大廈上所掛著的一排文字——
天海醫療中心。
...想想也對，讓老爺子最放心的醫院，就只能是這裡。
“走吧走吧，真是的，這雨居然還越下越大了。”
身後傳來了妹妹的聲音。頭頂外套兜帽的神原鈴付了車費，連忙扭身，兩小步跳到了神原樂的雨傘下面。
神原樂扭頭多看了她一眼。
阿鈴身上還是校服，西裝外套、百褶裙和黑色小皮鞋。
只不過她現在身上披了件防雨的衝鋒衣外套，紅色的。
她把衝鋒衣兜帽戴起來，雙手插兜的樣子，讓神原樂覺得她有些酷。
也可以用“帥氣少女”一詞來形容此刻的她。
又盯著她臉部的線條觀察一陣。
神原樂這時候忽然感覺...阿鈴...貌似又成熟、又漂亮了一些。
自己本身就和阿鈴相差只有兩歲。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神原樂都拿她當小屁孩看待。
——直到她升上國中，第一次穿上學生制服。
從裙底探出的雙腿、蝴蝶結下領口若隱若現的脖子、更加清晰明亮的五官...都讓神原樂覺得不太真實。
而現如今...好像她的這些特徵，都變得更加特殊......
發現某人的眼睛盯著看了自己好久，神原鈴笑了起來，雙手食指戳中自己的臉頰，歪著腦袋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現，高興地對他說：
“怎麼？我臉上有花？就這麼好看？嗯哼哼~你要是稱讚一下我的話，我可以考慮我以後出的音樂專輯給你特惠九折哦！”
“...給你哥打折扣還只給九折，沒見過你這麼摳的妹妹。”
“這怎麼能稱之為摳門呢？咳咳...”
神原鈴完全沒有自我省悟的想法，清了清嗓子，反而大搖大擺地說出來了一句十分經典日本諺語：
“金も血もた末ら好（金錢和血緣關係都是無法避免的）。”
和“親兄弟，明算賬”差不多一個意思。
真想一個鑽頭鑽她的腦袋上！
神原樂收起稱讚她長得更漂亮了的想法，重新看向大廈上“天海醫療中心”這幾個大字：
“只是感覺你好像長大了一些而已。”
聽到這話，神原鈴好奇地看向他抬起來的側臉。
雨是濛濛的，他臉部的輪廓也好像模湖了不少。
“...奇怪，你怎麼不給我腦袋來一記手刀？”神原鈴說著說著，還抱住了自己頭。
“為啥要給？”
“以前我這樣，你都會狠狠給我來上一下的！”
神原樂頓時笑了起來，“不打你這丫頭你還渾身不舒服是吧？”
說完，便給她的小腦袋來了個象徵性的一拳。
神原鈴著急躲開，神原樂又揮出另一只手去錘她。
神原鈴又躲開。
但臭屁阿鈴哪裡是自己的對手，第三下手刀正中她的頭頂。
“跑什麼跑。”
沒想到，被打了腦袋神原鈴不僅沒有生氣，然後在他的手刀下，笑著說道：
“心情好了點吧？”
“......”神原樂一愣，“...怎麼？你故意的。”
“不然嘞，”神原鈴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腦袋上撥開，繽紫色的眼眸一眨一眨，“你這麼愁眉苦臉地去看yuki，我都擔心她會被你給嚇壞了...yuki一直都有對我說‘很喜歡樂笑起來’的樣子。再加上我也不喜歡看你這傢伙愁眉苦臉的，所以就...這樣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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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鈴很有表演天賦，說這段話的時候，表情和手部動作都在變換。
她還故意模彷了yuki那種懶洋洋、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線。
就...挺用心的...
也很可愛。
被她這麼一關照，神原樂都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兄長”最近當得完全不稱職。
“嗚哇~嗚哇~不會是被我給感動到了吧？”
神原鈴突然用手擋住嘴，眼簾半吊，“老哥是宅男吧~腳踏三隻船的渣男居然被會這種小招數輕易感動，段位也太雜魚了點吧。”
“......”
“雜魚~雜魚~”
嘖。
果然，臭屁阿鈴還是欠打。
神原樂一巴掌給她腦袋湖了過去，不到半秒，某個妹妹就抱頭喊痛。
“被你這種連衣服都不會洗的宅女說是宅男，我真的是要謝謝你啊！”
“痛......”神原鈴抱頭蹲下，不滿地都囔道，“幹嘛打那麼痛嘛，我也是好心好不好...果然，就是條雜——”
“嗯——？”神原樂微笑，並抬起砂鍋大的拳頭。
“...對不起，我不說了。”
*
阿鈴雖說是很臭屁。
但這麼和她一接觸，心情的確要好上不少。
正如阿鈴剛才所說的那樣，要是以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與Yuki見面，大概只會讓她更加難受吧。
...雖說自己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和她見面。
跟著神原鈴從大廈門口進入到醫院。
天海醫療中心光是入門後的大廳就很氣派，地板光潔，天花板高得驚人。
中間幾根粗大的石柱豎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進了哪家五星級酒店。
神原樂觀察四周，發現這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一般市民、年輕人、孩子、老人...
偶然能看到的白大褂醫生中，有很多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這個醫療中心神原樂之前在伯父那裡學習家族資料的時候看到過一些資訊。
作為天海集團直屬的醫療中心，這裡不僅擁有最為先進的醫療設施和技術，還會和各國的醫療專家和科學家，以協作和跨學科的方式提供創新的醫學研究。
並以此為基礎，從實踐上為市民提供最為卓越和絕無僅有的醫療服務
醫院內設有多個高科診療部門，包括神經科學中心、心血管研究所、癌症治療中心、器官移植中心等。每個科室都配備了最先進的裝置和儀器，提供全面和個性化的醫療服務。
...所以，這裡不僅僅是國內最為頂尖的醫院，也算是一個醫療學術的國際交流所。
貌似東大醫學部的人，就把進入這家醫療中心，作為他們的畢生目標。
神原樂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失憶，還被老媽帶過來一次。
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會以半個天海家的身份再次來到這裡。
“走這邊，坐電梯。”神原鈴拽著神原樂。
“...？我看神經科在對面大樓啊。”
“哎呀一樣的啦，反正櫻伯就是這麼走的。而且你要直接走正門，那邊又是病人區沒準要把攔下來。”
......
進入電梯。
來到大廈二十樓，穿越連線兩座大廈的天橋，便來到了對面的神經科大樓。
再上一層的二十一樓，便是yuki所在的vip層。
透過一些開啟的病房門，神原樂看得到這裡的病房採光良好，並且空間也很大。
“就是這兒了。”
神原樂抱著鮮花，跟著神原鈴，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個房間口停住。
神原樂仔細觀察了一番，yuki的病房在左側，朝陽，早上的時候剛好能被陽光照到。
這證明老爺子還是對yuki上心了的......
可來到天海之雪的病房門口後，神原樂卻有點不太願意進去的樣子。
神原鈴皺起眉頭：“...咋，老哥你都到這裡了，才跟我說，不想進去看望yuki？”
“...並不是，”神原樂嘆氣，“只是我還沒有想好用什麼身份來面對之雪。”
“家人？”
神原樂搖搖頭。
“哥哥？朋友？同學？”
神原樂沒有說話。
換做以前，神原樂還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和yuki相處。
可現在...太過微妙了點......
而且，自己見了之雪以後，又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和她相處？
能和她說些什麼話？
自己現在可沒有辦法改變她目前的處境。
“哎呀！哪有那麼多的話！你就進去看看，yuki她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的！...別告訴我你不想進啊，你不進的話，我就給伯父打小報告，說你泡他的妹妹！”
“沒說不想進...只是——算了，身份什麼的，對現在來說都無所謂，見了再說。”
神原樂敲了兩下門，等待許久沒有回應之後，才直接按壓門把手，直接推門而入。
......
這才剛進房間，神原樂就愣在了原地。
“幹嘛啊，進去啊...你不進去給我讓個位置，讓我進去看看之雪。”
神原鈴隨後也愣住了。
“yu...yuki？”
天海之雪此時正站在病床上...脫褲子。
整個腿，都光熘熘的。
她扭頭看向了剛出現在門口的兩人，眼裡充滿疑惑。
而門口的兩人也在看她，也充滿了疑惑。
為什麼...會在脫褲子？
神原鈴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把神原樂的眼睛遮住，直說道：
“不許看！你看了眼睛會壞。”
“...我又不是沒看過。”
說是這麼說，神原樂還是老實地轉過身去。
他其實在心裡無數遍想過這次再見到之雪的畫面...什麼眺望窗外的憂鬱少女啊、剛做完手術還戴著呼吸機的病弱少女啊...他都想過。
可他從來沒想過，時隔半月，再次看到之雪，會是這樣一副畫面。
以至於神原樂覺得她特別傷腦筋的老毛病都犯了。
下意識地想去扶住額頭，嘆氣一聲“記得外面有人敲門的話，要說話回應！”
......
他抱著鮮花，沒去看病房內。
但聽到了神原鈴和天海之雪的談話。
“yu...yuki！你你你，你怎麼在脫褲子？！”
“...因為要上廁所。”
熟悉的聲音。
熟悉的停頓一會兒，像是大腦好不容易開始運轉後，才平靜說出來的話。
神原樂背對著兩人，這麼感慨著、懷念著。
“為什麼不在去衛生間的時候再脫！而是要在床上脫！”
“...一樣的。”
“根本就不一樣好不好！要是脫褲子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脫褲子而已。”
“yuki別把這件事情說這麼輕巧啊！你可是女孩子欸！”
“男孩子脫褲子就可以嗎？”
“...也不可以！”
“為什麼都不可以。”
“因為——因為，大家都是有隱私的。”
“為什麼要有隱私，大家都脫光光，不是反而很方便嘛。”
“喂喂！yuki別又把上衣脫了啊！”
......
這場鬧劇，神原樂足足聽了五六分鍾。
直到阿鈴精疲力盡地喊天海之雪把褲子和衣服都穿上過後，神原樂才轉過身來。
...或許是好久都沒有看到天海之雪了吧。
此刻再次看到她赤著小腳坐在床邊，安靜還注視向自己的樣子，就湧現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懷念......
神原樂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樣的身份來探望她。
但至少，在她看向自己的時候，自己要努力微笑起來，讓她看到她平常她最喜歡自己的一面。
...神原樂努力對她露出笑容。
而坐在床邊，如雪一般純潔的少女在看到他的笑容後，唇齒微啟，輕輕地喊了一聲：
“樂。”
然後緊跟一句。
“...樂是來看望我的嗎？”
“......”
神原樂看到她那如同往日一般，完全相同的眼神，聽到她的這聲輕輕詢問，心有感觸...
大概是覺得將她放棄實在是太過殘忍了吧。
這時候再面對她，還有點愧疚。
神原樂眼神手裡的鮮花看去，停頓片刻，然後才笑起來向她回覆：
“...嗯...是來看望你的。”
他走了過去，把鮮花遞到了天海之雪的面前，放在了她的手裡。
天海之雪很用心的接過，眼睛一直盯著手裡鮮花看。
“這是送給yuki的禮物，是雛菊和向日葵，有祝願yuki你早日康復的意思...我剛剛在花市給你選的，來的匆忙，沒帶什麼其他的——”
在他的聲音下，穿著病服的天海之雪雙手緩慢地摟住了懷裡的鮮花，她輕輕地聞了聞，然後抬頭看向了神原樂，感謝地說：
“謝謝樂。”
“...不用謝。”
“伯伯一直說樂不會來看我的，但樂果然還是來了。”
這話聽的也不是滋味。
因為神原樂今天本沒有來探望yuki的打算。
天海之雪看著神原樂的臉龐，“果然，伯伯就是在騙人。”
“...等等...伯伯？”
神原樂原以為yuki說的是櫻伯，但仔細想想...櫻伯應該不會對yuki說這話才對。
“就是很嚴肅的那個人，還喜歡穿黑色的衣服。”
神原樂與神原鈴相互對視一眼，滿是詫異。
“...之雪不會是在說爺爺吧？”
“很有可能。”神原鈴點頭。
神原樂看見了天海之雪身上的病服，突然生出一個想法，指著站在一旁的妹妹，問之雪：
“還記得她是誰不？”
天海之雪順著神原樂的聲音，朝神原鈴看去。
神原鈴一臉古怪地瞅向神原樂，極其不滿地說道：“老哥你在問些什麼啊，yuki還能不認識我？剛才我還和她說了那麼多的話，幫她穿衣服穿——”
“不認識。”天海之雪看著她搖頭。
“...褲子。”
神原鈴下意識地張開嘴。
她對著天海之雪天真的臉蛋，眨了眨眼。
神原樂又問之雪：“真不認識。”
天海之雪再次搖頭，“不認識。”
神原鈴瞬間石化在了原地。
安靜...懷疑...抓狂......
“yu——ki——！”
神原鈴擒住了天海之雪的肩膀，聲音拖得老長。
“你怎麼！你怎麼能，怎麼能不認為我呢！我可是你最好的閨蜜，最好的戰友啊！這次來探望你，我還是特意放下工作，偷偷尾隨櫻伯才找到的！你怎麼，你怎麼就——不記得我了！”
“你說話...好大聲啊。”
“......？！”
被天海之雪這麼一說，神原鈴童孔一縮，隨後，滿目絕望地回過頭，她像是被人說到了傷心的地方，委屈地找神原樂哭訴道：
“老哥...yuki她...她說我說話聲音大......”
“...本來就是事實。”
“可是...可是，這也太傷人心了吧，嗚嗚嗚。”
的確挺委屈的。
阿鈴可是天天找天海之雪，連續找了兩個周，她每天都跑去天海家問情況，關心之雪。
好不容易找到了，被忘記了不說...還被嫌棄地說了一句...
“好了好了，”神原樂又安慰到她，“yuki這是生病，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可還是好傷心......”
神原鈴的失落只存在片刻，她立刻氣鼓鼓地質問起神原樂來，像是吃醋，“她為什麼還記得你？”
“...我不知道啊。”
“你這傢伙！給yuki灌了迷魂湯了，對吧！”
“...迷魂湯倒是沒灌過。”神原樂避開妹妹的視線。
“你——”
“行了行了，yuki雖說忘了你，但yuki還是yuki，她又不是不能和你做朋友。”
“可是！可是我們之前那麼多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的回憶！都沒了！沒了！”
“...以後還有機會，別傷心，振作起來。”
“嗚嗚，全都沒了，怎麼振作。”
“那我和yuki說說你們以前的事情？”
“這個好！你快去快去！”
“嗯。”
神原樂坐在病床邊，立刻對天海之雪說起了她和神原鈴的關係與故事。
期間，神原鈴在一旁特別興奮，表情和手勢都在表達一個意思——“對，沒錯，那就是我！快想起我，快想起我來！”
......
神原樂說了大概十分鐘兩人的事蹟。
天海之雪聽到了最後，她慢慢轉頭，眼裡充滿了光，看向了滿是期待的神原鈴。
“這個眼神...yuki！我就知道，你一定——”
“...沒有印象。”
“唉...”神原鈴瞬間垂下手臂。
天海之雪完全不管不認識的人，只對身邊神原樂說道：
“樂，什麼時候可以帶我回家吃油炸冰淇淋。在這裡每天都要接受好多檢查，一點也不舒服，還要吃好多難吃的藥...很難受......”
神原樂聽到她這番話，愣神了，“我——”
“他可不會再帶你回去。”
身後，突兀地傳來了一道極其嚴肅的聲音。
神原鈴嚇得立刻回頭，她很快便看到揹著雙手、滿臉不悅的爺爺和提著便當盒的櫻伯出現在病房門口。
發現這兩道身影，看到爺爺那嚴肅古板，像是生氣了的樣子，神原鈴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下意識朝神原樂的背後挪去。
神原樂隨後轉身，也看見了站到病房門口的天海宗一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