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女王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從三歲,到16歲,她一直生長在神殿,被神職人員教養長大。雖然大神殿給予她公主的禮遇,雖然時常會有貴族來看望她——
但是,對於神官長的服從,甚至敬畏,仍然從小銘刻在她的骨子裡,印痕深深。
——我是女王。
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
是泉水女神的後裔,是得到神明祝福的君主!
安妮女王這樣想著,努力給自己打著氣,挺直脊背,高高昂起下巴。她微微笑著,直視神官長,努力做到既威嚴,又親切:
“神官長閣下,朕並沒有在任何時候,排斥泉水神殿的幫助。朕自幼信仰泉水女神,受教於神殿,對於女神的侍奉者們,一貫敬仰。”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登基以來,大臣們,皇家教師們在耳邊的叮嚀,不斷迴響:
你是女王,你是名義上至高的統治者,但這並不代表你掌握了最高的權力。。
神殿,魔法議會,武者,貴族。在這個偉力歸於一身的世界,你必須在這些勢力當中, 努力協調——
女王的目光從神官長大人,移向一直照顧自己的瑪麗嬤嬤, 眼波流轉。目光柔軟, 無聲無息地, 帶上了一點點哀傷的祈求。
“嬤嬤,”她輕輕的說, “我是願意全心全意依靠您的。可是,我的母后,死於難產——”
她絞扭著接骨木花一樣纖細潔白的雙手, 碧藍雙眼裡,水波盈盈:
“我只是希望,萬一的萬一,在神術無能為力的時候,還有人能夠拯救我的生命, 這樣都不可以麼?”
你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你只是個一級牧師。面對強者, 適當的示弱, 有的時候並沒有壞處——宮廷教師們這樣教導她。
果然, 瑪麗嬤嬤愣了一愣,整個人的氣勢都低落下來,向神官長搖了搖頭。
神官長緊緊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一樣。他睜開眼睛,黯然長嘆,向女王欠身行禮:
“陛下,多年以來, 神殿一直侍奉您, 保護您, 盡心盡力。僅僅是因為幾篇論文,因為一句千里之外的傳言, 您對神殿的能力和忠誠,就已經失去信任了麼?”
安妮女王微微一噎。這種話是肯定不能說的,承認自己不相信大神殿的神術,想要另請高明, 約等於和神殿, 以及與神殿糾纏極深的貴族團體決裂——
即便王國還有其他眾多勢力, 和泉水神殿交惡,也是她現在不能承受的損失。
她只能微笑,努力微笑, 並且嘗試安撫對方。幸好女王是有備而來,也並不是孤軍作戰,她身後,司寢女官布拉德利伯爵夫人上前一步,柔聲道:
“女王陛下並沒有排斥神殿的出現,她只是希望,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能多一重保障。至於說到傳統——”
她的聲音驀然高亢:
“難道女王的尊貴和王室的傳統,甚至要高於女王本人和繼承人的安全,以及王國的安寧嗎?”
這幾乎是嚴厲的指責了。大神官臉色一僵,濃眉揚起。眼看場面緊張,瑪麗嬤嬤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陛下,您的擔憂讓我們非常惶恐。對於先王后的逝世,我們也非常痛心,更理解您初次懷孕的擔憂。關於您的願望,我想說的是,神殿已經注意到了新技術的出現,也已經派人去學習——”
瑪麗嬤嬤和女官討價還價,討價還價。最終決定,泉水神殿派人去學習剖宮產技術,如果能徹底掌握該技術的話,女王同意,由泉水神殿的女性神官,全程負責她的分娩照護。
當然,徹底掌握的前提之一,是派去學習的人,要獲得橡樹林醫療所的認可;前提之二,是這項新技術,要獲得女王的認可。
而且,那位諾德馬克法師,也是要請他過來的。只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請他直接進來幫忙就是了。
安撫完泉水神殿,女王還要一一和諸多王族,其他重要貴族,王室顧問,充分交換意見。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有人不置可否,只是泛泛地勸女王謹慎從事。
而反對最激烈的,是女王的王夫,安東尼親王。這個紅發男子在女王前方的地毯上踱來踱去,頭髮一根一根向上豎起,像是隨時隨地要燒起來一樣,臉頰繃得緊緊,拳頭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來。
“怎麼啦,喬治?”安妮女王柔聲問他:
“你也反對這件事嗎?你不想我平平安安生下我們的孩子,順利回到你身邊嗎?”
“對不起,安妮。”安東尼親王,或者說,約克公爵的小兒子,安妮女王曾祖母的曾外孫,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他放慢步子走到女王身邊,單膝跪地,把臉頰貼在妻子小腹上:
“我只是……對不起,親愛的,請你原諒一個男人的狹隘和嫉妒,我只是……我一想到你的身體,會被另外一個男人碰觸,我就覺得受不了……我知道這是為了你的平安,我會剋制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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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微笑著撫摸他的頭髮。一根一根,按壓下去,放手讓它們彈上來,再次用手指按壓下去。她的聲音柔柔軟軟,幾乎要滴出水來:
“親愛的,這只是因為你太愛我了。對不起,我也不想被別人碰觸,但是身為君主,我必須承擔起我的職責——而現在,高於一切的職責就是,活下去……”
夫妻兩個依偎在一起,喁喁細語。而千里之外,女王的要求,或者說請求,則由皇家法師團的團長西摩大法師傳達給議會,再傳到了格雷特面前。
“讓我去給女王接生?”
格雷特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剛剛結束一臺手術,手術衣和雙手上都染滿了鮮血。他一邊往自己身上丟清潔術,一邊反射性地問來送信的奧羅拉:
“老師怎麼說?”
“雷霆之主的意思是,讓您自己決定。”奧羅拉當然是打聽完了才來的,魔法議會的人,也不敢不先諮詢傳奇法師的意見。然後,雷霆之主的意見就是:
“隨便他愛幹嘛幹嘛。想去王都見識見識也行,想待在尼維斯也行,反正,對他來說都差不多。”
“這樣啊……”格雷特沉吟。“那議會怎麼說?”
評審會那邊的意思,總的來說,是希望格雷特看在議會和王室的良好關係上,跑這一趟的,但是也並不強迫。如果他不想去,沒人能強迫一位傳奇的弟子。
“嗯……”格雷特盤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醫療所。
之前知道的訊息,是女王大概懷孕五個月左右,也就是說,最快最快,也再有兩個月才會分娩。而兩個月時間,他可以多做很多手術,多積累很多經驗,比在王都人生地不熟的方便多了……
“我可以晚兩個月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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